《寻汉计》票房惨败,不爱北京的人不会喜欢

投稿时间:2021-05-24  消息来源:  提交者:笑傲江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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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《寻汉计》惨败于“五一档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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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被称为“史上最挤”的热门档期里,大部分电影都很“硬”,大导、名角、奇情、悬疑,爱恨鲜明的角色,你死我活的争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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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比之下,编剧赵赵形容《寻汉计》“细水深流”――没有大牌,没有大制作。就连电影上映后为数不多的宣传,也是靠主创们自力更生小范围传播。女主角任素汐是这部电影在宣传时唯一能亮出来的牌。官方海报印着她的大头照,造型古怪,看不清眉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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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里的主要人物都不讨喜。一个很“怂”的女白领,怀了前夫的孩子,苦于给孩子找个爹上户口;一个邋遢粗糙、不好好说话的三蹦子司机;还有无所事事、吊儿郎当的青年;给孙女出谋划策,找“冤大头”的姥爷。他们是最普通的北京市民,住在有狭长走道、昏暗客厅的“老破小”――他们不住胡同,胡同早已成了被游客占领的怀旧景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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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寻汉计》中,李保田饰演的姥爷,常给任素汐饰演的孙女王招支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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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群人,各有各的烦恼,用赵赵的话来说,“讨厌的居多,烂心肠的没有”。但他们依然打动了一些人。比如作家韩松落观影后在“小作文”里形容,一种弥散在北京高楼大厦之间,“淳朴的,散淡的,不卑不亢的……弥补裂缝的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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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部分人对它讨厌得很坚决。他们在故事里看见生育压力、剩女、接盘侠等种种当代语境下声名狼藉的设定,认为电影没有对此进行批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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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更多的人对它视若无睹。电影排片在“五一档”垫底,上映8天,只获得不到300万票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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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赵告诉《贵圈》,戏剧总是放大矛盾,可现实中的人常常回避矛盾。“生活中大多数时候是一个 ‘忍 ’字,或者是一个 ‘让 ’字。”整部电影,男女主角共同的特质就是“能忍又能让”――没有“大女主”,也没有“大男主”,没有议题要辩论,没有类型能归纳,没有胜负可结算,甚至连治愈也谈不上完整,末了还留下几分稀里糊涂――这样的电影,确实很难上热搜,也更难引人注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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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种意义上说,《寻汉计》更像是拍给北京的一封情书,写得含蓄、温柔,表白时也带着自矜。它如此考验观众对北京的情感――多大程度上对这座城、城里的人有感情和想象,就多大程度上能对这部电影的“真实”说喜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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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在大银幕上的命运尘埃落定,但《寻汉计》故事的来处,要从30年前说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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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演唐大年出生在北京,幼年随父母去了山西,11岁才回来。他的编剧处女作是《北京,你早》,故事主角是北京公交车司机、售票员。“第四代导演”之一张暖忻看了剧本,喜欢里头描绘的北京人日常生活和现实主义态度,将它拍成电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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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部由马晓晴、王全安、贾宏声联袂主演的电影于1990年上映,呈现出后来人们常说的“老北京”的样子。商业时代前夜,普通的冬天清晨,路灯还没灭,一辆三门两段的旧公交车从朦胧中始发。车窗外,前门、南池子、老秀水街、赛特大厦、京广中心晃荡而过。车上一前一后两个售票员,卖5分钱一张的票。其中一个是年轻女孩,圆脸,大眼,爱吃糖饼,想穿又买不起50元一条的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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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北京,你早》中,99路汽车售票员艾红爱上了自称是新加坡留学生的陈明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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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北京的青年,电影里还有老旧幽深的胡同、与孙女相依为命的老人、被洒水车冲刷的长街、等着被鸽哨叫醒的老城……电影上映后,获得年度政府奖,被上海影评家协会列为“年度十佳影片”榜首。后来唐大年又做了《十七岁单车》的编剧,写在北京送快递的小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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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媳妇,在石景山长大的北京姑娘赵赵,也有类似的创作志趣,“(我们)本能地对歌颂成功者没有兴趣,更愿意去关心身边普通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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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赵从小生活在首钢大院,邻居来自天南海北。平时也打架,但谁家有事,一吆喝,又都来了――“家里一砖一瓦都是邻居给盖起来的”。赵赵笃信‘仗义每多屠狗辈’,人情是一个人最后的退路和底线。她自称“毒舌”,又“害怕和陌生人产生不和谐的人际关系”,不愿意让人当面下不来台――就算在菜馆里吃出一条“什么昆虫的腿儿”,也会夹出来,笑嘻嘻地埋头继续。要是去小破饭馆,她就点最常见的俗菜,想着“谁都不容易,明知道孩子笨,就不要给他出难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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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编剧前,赵赵在杂志、报纸上写专栏,王朔、刘震云把她引入这行。2007年,赵赵写了《寻汉计》的原著《王招君》――和《北京,你早》里的售票员一样,都是普通人的故事,也都是女孩和姥爷或爷爷住一起,是非好坏搅在一起说不清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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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招的原型是赵赵的同学,甚至,许多个“王招”也在工作场合和她擦肩过。这些女孩的共性是不愿输出观点,能被别人需要就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。赵赵对王招有偏爱:“以前的电视剧,女主角就算一身毛病,最次最次还占个好看。王招索性连好看也没有,就剩傻了。可傻又怎么了?谁从来不吃亏啊?从来不吃亏的人得多讨厌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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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寻汉计》王招歌词海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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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赵也喜欢故事里的男主角杜微,她说杜微的生活细节招人讨厌,其实家里鸟语花香。他有北京男孩故意招你烦的劲儿,也有悠哉游哉的勇敢。这里面还藏着一个小梗:“杜微”,在北京话里念快了,就是“对”。“对先生,Mr.Right,我就觉得他是王招找对了的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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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赵赵写北京人和事的姿态。她的朋友、作家洁尘说,赵赵写北京,“那就是家里的事……拿得起,放得下”。跟家人说话不用带表情,但漫不经心之中藏着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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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王招君》没写完,就有人牵线找了投资商。商人自有主意:可以投,但要改成大男主的故事。赵赵一听,没签,索性踏踏实实写成小说,搁在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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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年里,《王招君》的剧本递给过一些公司。被影视公司雇来审核剧本的“剧本医生”多是年轻女孩,她们看过之后很生气,因为无法理解故事里人物的隐忍和退让从何而来。赵赵也无法理解她们的愤怒,她用北京话回敬,这是“没遭过灭呢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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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有公司表示能拍,但得改成30集电视剧,赵赵没同意。好不容易有人同意拍成电影,但导演不是唐大年,赵赵也不愿意。她不跟组,如果把本子交给不够默契的导演,出来的东西常常南辕北辙。唐大年能懂她,知道故事的来处,知道每句话的余味,非他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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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文艺气质的女演员看完剧本后告诉导演,故事喜欢,只是无法认同女孩的三观。还有一位女演员,各方面都不错,但赵赵和唐大年对她的外形直犯嘀咕:“长得太好看。我们中国演员现在都太好看了,不是演普通人的脸啊。”赵赵想起2012年看的话剧《驴得水》。夫妻俩迅速对任素汐达成共识:这张脸,接近于明星跟普通人之间,你觉得她不美,但很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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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素汐在话剧界打拼了10年后,因《驴得水》中风情万种的数学老师兼会计张一曼走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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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子川饰演的杜微,迄今收到了最多的赞美,可当初寻找扮演者却尤其吃力。颇有名气的男演员因为这是“大女主戏”要改剧本,赵赵不同意。也有男演员同意演,但要价高,剧组实在给不起。一位给宁浩做选角导演的朋友,因为喜欢剧本主动帮忙,把在上海演话剧的北京人王子川,推荐到导演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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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和王子川见面,唐大年很失望。原著里,杜微大光头,吐痰、剪指甲,故意恶心人,不看书、不谈风月。而王子川正相反,戴眼镜,谢顶,执着地留着齐肩长发。头发弄成小卷,平时扎个揪揪,顶在脑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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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演颓了,王子川也没表现出非演不可的劲。他问导演,之前理想的男演员是谁?得到答案后,他有点懵:我跟那位就不太一样,这可能不行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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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子川回家就被媳妇劈头盖脸骂了一顿。而此时唐大年告诉赵赵的是:人挺好的,也聊得来,聊了半天艺术。但人家是艺术家,演一开摩的的,距离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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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子川在电影中饰演杜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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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多亏那位仗义的选角导演,一听说没成,急了,“你不知道他演得有多好”。他从家里找来一个硬盘,里面全是演员试戏时的影像资料。看完王子川8年前的一段即兴表演,所有人都服了。唐大年约王子川又见了一面,还是只谈艺术,不说正题。快散时,导演才说,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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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狼给电影创作了主题曲。刚上映的时候,他发长微博《年少时候谁没有梦》,回忆与赵赵、石康、杨葵等人多年的交往。他们的北京故事里,有MSN,有电子邮件,有西祠胡同,有2000年的三里屯和“三里屯文化圈”的才子文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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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部用北京的温度、北京的肌理搭建的电影。如果你是本城长大的居民,自然能在电影里轻松找到北京作家曾焱冰形容的“隐秘的默契和彼此的明晰”。就算是外地人,只要一度或者长久地在这里生活,看到过,感受过,也会与这座城市缔结某种不言自明的精神契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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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水木丁看完电影后感慨,“这部电影让我想起了我为什么这么爱北京”。“他们都是从一个城市扎扎实实长出来的故事,你能从一对普通男女的爱情里,看到一个大城市的气质,那是扎扎实实的生活,不虚无,让人踏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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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柏邦妮发现,王招的家她曾经住过。老楼和电影里并无二致:“窄长窄长的、只容一个人穿行的走廊,摆满了邻居家的花和花盆,往来一个人就得错肩。邻居往往都是老人,错肩的时候客气地问,‘中午吃什么? ’‘酱油汆儿! 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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柏邦妮告诉《贵圈》,她和朋友讨论这部电影,认为王招的处世哲学和人生方式,在外面的世界显得蠢、笨,但就是有人能掂量出这种斤两。“同样的社会环境、家庭背景,我们都是老北京人,我能认出你的这种珍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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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外人看来笨拙的、不合时宜的王招,退回到三环以里,退到老小区,退到姥爷、杜微的世界,一下子安全了。这是北京对它的居民给予的照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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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年,赵赵编剧、唐大年执导的电视剧《动什么,别动感情》播出。这部戏讲了北京一个平民家庭的喜怒哀乐。家里有老人,家外头有街坊。老人教女孩“动什么别动感情”,女孩回一句“破锅自有破锅盖,破人自有破人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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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年后,石康的北京故事《奋斗》爆红。他笔下北京,和赵赵的不一样,年轻人追求奋斗,追求成功,人们激昂喊着口号,滚滚向前。而赵赵和她的北京故事,延续着《动什么,别动感情》《贫嘴张大民》甚至《钟鼓楼》的味道,是邻家的枣,是隔壁的姑娘,是单车踏着落叶,是银锭桥望着西山,是生火做饭,吃油条还是饼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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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赵曾被称为“女王朔”――在曾经京味文化一统天下的时代,这无疑是殊荣。但她知道,一种文化既然到了顶点,肯定就要往下走。地域性的东西也许终将黯淡,但自己作品里鲜明的特质始终无法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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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大年想过,最适合《寻汉计》这部电影上映的档期,可能是一个冷清的周末。赵赵最喜欢双十一,一个业内公认的冷档,“跟我们扣题”。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,这不是主创们可以“使得上劲儿的地方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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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封情书最终被丢到残酷的“五一档”里,赵赵说,这是鸡蛋碰石头。5月15日,还未退出线下影院的同时,《寻汉计》开始在B站付费播放。主创们希望,在互联网上,这部电影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,投递到属于它的观众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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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《北京,你早》。上映后的30年里,陆续有人在网上或电影节展映单元看到这部非著名影片。有人说,这是看过的描写北京最好的影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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